墨脫，藏語意為“隱秘的蓮花”，以全國最后一個通公路的縣而知名。

　　墨脫位于西藏自治區(qū)林芝市，三面高山環(huán)抱，雅魯藏布江自北向南穿境而過。從南迦巴瓦峰到河谷，7000余米的垂直落差，讓寒帶冰雪與熱帶蕉林共存于同一片土地。正是這樣的地緣與天地，聚居在此的門巴、珞巴等民族創(chuàng)造了延續(xù)千百年的非遺與智慧。

　　山水為師，留一方技藝

　　獨特的地理環(huán)境，決定了墨脫人的生活空間——村寨散落在河谷坡地上，出門見山，腳下是湍急的江水。

　　墨脫的非遺，便生長在這片土地上。它們的起源大多并非為了“藝術”，而是門巴族、珞巴族的先民在日復一日的勞作中，把生存所需的一點一滴都做成了文化。

　　藤條與竹子，柔韌而結實，被墨脫人利用到了極致。峽谷深處，雅魯藏布江時而在百米寬的河床上悠然南流，時而在二三十米的窄口中咆哮如雷?？缃軜蛘労稳菀?。墨脫人便用藤條編成網筒狀橋身，兩端牢牢固定在大樹和巖石上，人從藤橋上穿行過江。

　　墨脫國家級自然保護區(qū)內，藤、竹種類繁多，韌性與紋理各異，由此造就了不同的器物。上山勞作，有藤帽遮陽；飲水吃飯，有竹筒竹碗裝盛；收納零食，有“秀宮”（竹盒）可用。每一件器物都極為樸素，卻經得起歲月打磨。

　　墨脫人的生存法則，是就地取材，取之有度。墨脫森林覆蓋率高達78.5%，森林蓄積量位居全國前列，木材從不匱乏。但在這里，一雙烏木筷子，一根“次珍（藏語，意為長壽、吉祥長久）”拐杖，一件“秀宮”，往往能用上一輩子，甚至傳幾代人。

　　峽谷傳聲，別樣的非遺

　　墨脫有一類非遺很特別：它不是“物”，而是“聲”。門巴老調、門巴四孔笛、“昂”的歌曲、珞巴聶峒歌曲等，還有“穿在身上的聲音”，是藏在峽谷的另一種記憶。

　　走進達木珞巴民族鄉(xiāng)卡布村，珞巴族婦女亞昕向我們展示她的傳統服裝。在墨脫，每一位珞巴族姑娘出嫁前，家里都會為她織一條色彩斑斕的裙裝，搭配各色珠串與腰鈴。人一邁步，鈴鐺清脆作響。亞昕說，每位珞巴族女性都有自己獨特的鈴聲，久居村落，往往是未見其人，先識其聲。

　　除了金屬做的腰鈴，更多聲音則來自大自然。門巴四孔笛是墨脫最古老的樂器之一，用本地竹子制作，只開四個孔，音階簡單，吹出的調子卻透著一股蒼涼和悠遠。有人說它的旋律追隨雅魯藏布江江水的流速，也有人說那是模仿林間鳥獸的聲聲呼應。

　　門巴族和珞巴族沒有自己的文字，他們的歷史是帶著旋律唱出來的。每至節(jié)慶，珞巴聶峒歌曲便響了起來。老人們說唱始祖故事的嗓音，被雅魯藏布江的風打磨過，唱的是遷徙的路、開山的斧、釀酒的雞爪谷（一種禾本科植物）、戀人的相思。那些旋律的起伏，對應著峽谷間海拔的起落，高音如山巔的積雪，低音似谷底的江水。高高低低的聲音，如同峽谷的呼吸，彰顯著這片土地生生不息的生機與活力。

　　酒香為詩，話一方歲月

　　墨脫河谷地帶年平均氣溫為18-22℃，全年無霜或偶有輕霜，適宜種植熱帶與亞熱帶作物。水稻、雞爪谷、香蕉、柑橘皆能在此生長。正因如此，墨脫的非遺中有相當一部分與食物息息相關。在潮濕多雨的峽谷里，食物不僅是果腹的必需品，更擔負著驅寒、待客、敬神的多重使命。

　　門巴族的“阿熱”與“綁羌”，是兩種不同的酒，工藝不同，承載的卻是同一片土地的溫度。“阿熱”是用玉米釀造的一種白酒，通常在墨脫人家婚喪嫁娶、生日節(jié)慶才拿出來招待親友。“綁羌”則用雞爪谷釀制而成，色澤微黃，當地人也稱為黃酒?！敖壡肌倍葦档停诟兴崽?，能起到清熱解乏之用。一天勞作后，全家圍坐火塘邊，主婦盛酒，眾人小酌，邊飲邊聊家事、商議農活，是墨脫常見的生活景象。

　　人們說，“阿熱”如高山之上的雪融水，清洌純粹，在重要的日子里熱烈出場；“綁羌”則如雅魯藏布江畔不散的霧氣，溫潤綿長，日復一日地流淌在火塘邊。

　　有了酒，自然少不了佐酒的食物。門巴手抓飯將米飯與本地野菜、香料拌勻，用手捏成團，食材樸素、做法簡單，卻能讓舌尖品味到食材與香料交融的奇妙之感。

　　說到墨脫，便繞不開石鍋雞。用雅魯藏布江畔的皂石制成的石鍋，是燉煮這道佳肴的絕佳器具。燉一鍋石鍋雞，先要選好雞，再配以手掌參、天麻等山珍，慢燉半日，這是墨脫人對食材與生活的敬重。

　　弓箭收鞘，傳統煥新顏

　　在卡布村的中心位置，有一塊巨大的石頭，表面坑洼不平。亞昕說，這是村里的“制毒石”。她口中的“毒”，指的是從植物中萃取的麻醉成分，涂在箭頭上，能增加箭矢的殺傷力。

　　世代生活在密林中，狩獵曾是珞巴族賴以為生的技能，弓箭是男人的傍身利器。珞巴男孩呱呱墜地時，四鄰親友便以弓箭為禮相賀。男子從幼時就開始練射箭，同時學習制竹弓、削箭桿。

　　在密林中追蹤捕獲獵物，需要極強的爆發(fā)力與精準度。翻山越嶺時，身體要與藤蔓形成默契，或借力或跳躍穩(wěn)住重心，再考慮射箭的準頭。珞巴男子自幼攀藤越澗、操弓練射，長大之后個個都是技藝嫻熟的好獵手，因此珞巴族素有“善射民族”之美稱。

　　1988年，《中華人民共和國野生動物保護法》頒布，墨脫隨之全面禁獵。狩獵時代的終結，也意味著另一種生活的開始。風調雨順的年景里，玉米和雞爪谷年年豐收，釀酒的灶火四季不熄；竹編漸漸從實用器物變成了受人珍視的手工藝品。

　　昔日的弓箭，收進了木屋，但與狩獵相關的文化和技能并未消失，而是轉變?yōu)楣?jié)慶中的娛樂競技項目。墨脫的非遺名錄中，多了連接過去與現在的競技活動與儀式。

　　這些項目中最有趣的，當屬“峽谷版冰壺”——“得過”。這是一種在平地或冰面上推石片的競技，規(guī)則與冰壺頗為相似。墨脫的冬天雖然暖和，但高海拔村寨仍會結冰，這種游戲或許就誕生于某個冬日農閑的午后。它不費力氣，考驗的是巧勁與判斷力，恰是峽谷生活所需的那一份柔中帶剛的智慧。

　　從生存之術轉為競技與消閑，傳統的捕獸器、刀劍都轉換了存在的場域與意義。制作這些器物的傳承人，也成為文化遺產的守護者。借由他們的講述和手中的器物，后人既能遙想當年人們與野獸在密林中斗智斗勇的場景，也更能體會如今的安穩(wěn)與幸福。

　　【作者手記】

　　路通山海，技傳古今

　　2013年10月31日，全長117公里、跨越6條斷裂帶的墨脫公路建成通車，墨脫縣結束了我國最后一個不通公路的縣的歷史。曾經的高原孤島，有越來越多的人抵達。

　　路通了，外面的世界涌進來，但墨脫人始終沒有丟掉自己的手藝。年輕人學吹四孔笛，老阿媽編的竹碗被游客鄭重地帶走，石鍋雞走向了更遠的餐桌。

　　墨脫的非遺不是博物館里的標本，而是峽谷中仍在抽枝的藤蔓，根扎在古老的土壤里，新芽迎著陽光伸向高處。

　　那些一路看到的風景——冰雪、針葉林、闊葉林、芭蕉叢、奔騰的江水……每一層環(huán)境都對應著一種生活方式，每一種生活方式又沉淀為一門手藝。海拔在下降，但墨脫人的創(chuàng)造力和生命力，一直在向上生長。

　　據了解，截至2025年底，墨脫的自治區(qū)級、市級和縣級非遺總數已達40項。藏在深山中的“綁羌”釀制技藝、門巴手抓飯都進入了官方保護名錄，而這份名錄仍在持續(xù)增長。

　　向導亞昕每日都在村里忙碌著。這位新時代的珞巴族女性，畢業(yè)于江蘇南京的一所大學，還是一位網紅。她熱情地講述著身上鈴鐺的妙處，展示老一輩當年打獵用的弓箭，圓圓的臉上滿是燦爛的笑容。亞昕走過的地方鈴聲清脆，院中勞作的老人會從矮墻后探出頭來，和她嘮幾句家常，也送我們幾句溫暖的問候。

　　同行友人說，在墨脫行走，與其說是考察，不如說是走親戚。他們把傳統文化保護得那樣好，讓我們用另一種方式親近了自然、親近了他們曾經的生活，也留下對未來滿滿的祝福。

　?。ㄗ髡邌挝唬簼捎瘢鞑孛褡宕髮W；普布卓瑪，西藏林芝市融媒體中心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