圖為格桑央金在為群眾做反詐宣傳。 圖片由受訪者提供

　　開欄的話：

　　拉薩的天空，湛藍透亮；古城的陽光，澄澈溫柔。有人來這里，想要尋找什么；有人在這里，決定成為什么。

　　我們關注的，正是那些留下來的人。他們把生命安放在高原城市的晝夜，把耐心交給日復一日的瑣碎，把善意揉進每一次不經(jīng)意的伸手……這些隱匿于日常的畫面，雖不常入眼，恰恰承載著拉薩最真實的溫度。

　　人們習慣用“遠方”來想象這座城市，可真正動人的，從來不是遠方，而是那些把根扎下來、把日子過出來的自己。

　　這個欄目叫《我在拉薩》?！霸凇?，不是路過，不是到此一游；是一個人選擇把自己種進一片土地，然后安靜地生長。

　　我們要做的，就是走近他們、傾聽他們，然后如實地記錄他們。那些不被看見的堅守，那些不愿聲張的溫柔，那些你以為只有自己知道的難處和不服——我們去撿拾、去聆聽，然后一筆一筆寫下來。

　　這座城市有自己的體溫，它藏在日常的褶皺里，散落在不被看見的角落。拾一束光，讓你觸摸到它。

　　格桑央金的微信里，存著3798名聯(lián)系人。

　　這些聯(lián)系人，她大多叫不出名字，只知道每隔幾天，就會有一個陌生號碼打進來。有時候是深夜，有時候是午休時間。對方喊一聲“格央啦”，然后開始說自己的事——收到一條可疑短信、接到一個奇怪的電話、家里出了狀況不知道該找誰。

　　每一次，她都耐心傾聽，悉心解答。

　　39歲的格桑央金是拉薩市公安局政治部宣傳科三級警長，也是拉薩很多人都知道的反詐民警。她在每一場宣講結束時都會留下自己的手機號，說一句“有問題可以隨時找我”。

　　從大學畢業(yè)至今，那個號碼一直沒有換過。

　　用最笨的辦法“入門”

　　格桑央金記不太清自己當時到底幾歲，只記得那年她剛比藏式桌子高出一個頭。父親給她買了一輛桑塔納警車玩具，她愛不釋手。

　　多年后，她考入拉薩市公安局，第一次出勤坐上的警車，恰好就是一輛桑塔納。

　　“我想這就是冥冥中的緣分?！备裆Ｑ虢鸹貞浧鸪蔀槊窬哪且惶?，“那天天藍得透亮，陽光灑在院子里，沒有一絲風。”

　　入職后，格桑央金被分配到拉薩市公安局網(wǎng)絡安全保衛(wèi)支隊。

　　兩年后，因為工作需要，格桑央金調到了政治部，擔任《警方熱線》欄目的記者。

　　成為民警之前，格桑央金曾在媒體工作過，也算是拾起了老本行。

　　《警方熱線》是拉薩市公安局推出的一檔家喻戶曉的普法欄目。在這里，格桑央金跟著前輩們一個案子一個案子地跑，一個鏡頭一個鏡頭地摳，系統(tǒng)學習怎么報道公安工作，加上之前的媒體工作經(jīng)驗，她上手很快。

　　2022年，格桑央金被派駐到拉薩市反詐騙中心，負責反詐宣傳。

　　當她打開要運營的賬號，粉絲只有23個。

　　“當時全區(qū)還沒有成型的反詐短視頻模式可以借鑒，只能自己慢慢摸索?！备裆Ｑ虢鹫f的“摸索”，其實是笨辦法，也是最管用的辦法：

　　白天，她跟著反詐民警一起接警、出警。騙子怎么說話的、受害人怎么被騙的……她一條一條記下來。有時候半夜來了警情，她抓起外套就往外跑。

　　晚上回到辦公室，她開始做視頻。漢藏雙語，一條三分鐘的視頻，腳本反復改，鏡頭反復拍，藏語翻譯反復核對。常常忙到凌晨一兩點。

　　也是從那時候起，她開始拼命讀書。車上放一本，床頭放一本，桌子上堆一摞。法律條文、犯罪心理學、典型案例，能找到的她全翻了一遍。

　　一條，兩條，三條……

　　剛開始沒人看。她不管，繼續(xù)做。

　　慢慢有人轉發(fā)了。兩百，五百，一千……

　　粉絲從23漲到上百、從上百漲到上千、從上千漲到過萬，她整整熬了兩年。

　　但做著做著她發(fā)現(xiàn)，光靠線上宣講還不夠。很多人不看視頻，很多人看了也記不住。

　　有一年，扎細派出所雄嘎社區(qū)警務室警長桑丹請她去宣講，一開始只來了十幾個人，講著講著，人越聚越多，后來院子都圍滿了。結束后，不少人找她說自己被騙的經(jīng)歷。其中一位老阿媽拉住格桑央金的手，說自己差點把養(yǎng)老錢轉給騙子了。

　　格桑央金蹲下來跟她聊了半個小時，臨走時把手機號寫在紙條上塞進老阿媽手里：“以后有不確定的，先打給我?！?/p>

　　后來，她養(yǎng)成一個習慣：每次宣講結束都留下來多待一會，跟那些欲言又止的人聊一聊。

　　拉薩市反詐騙中心教導員崔允升說，“格桑央金這個人不怕麻煩，除了留電話，遇到來報案情緒不穩(wěn)定的當事人，她就在門口等著，慢慢疏導，盡量把當事人心里的疙瘩解開?！?/p>

　　講他們聽得懂的話

　　從入警到現(xiàn)在，格桑央金一直有個習慣。

　　一有時間，就跟著基層民警跑。不是去開會，是去“蹲點”。

　　她跟派出所的同事商量：你們調解糾紛的時候，讓我在旁邊聽著行不行？你們給老百姓辦事的時候，讓我跟著行不行？

　　格桑央金想知道的只有一件事：老百姓真正需要什么。十幾年來，格桑央金跟著基層民警出警、巡邏、調解糾紛、連夜審訊，有時候跟著跟著天就亮了，她回辦公室洗把臉，接著上班。

　　也是這幾年，她的手機存滿了素材，一直沒刪，“一是宣講時隨時能調出來當案例，二是其他單位經(jīng)常找我要素材?！彼f。

　　因為跟基層打成了一片，格桑央金總能拿到最新最真實的線索。她做的視頻不花哨、不煽情，站在老百姓的角度，講他們聽得懂的話。

　　慢慢地，格桑央金的視頻被轉發(fā)得到處都是，大到公安部的賬號，小到村里的微信群，連村里的法治宣講員都發(fā)私信問她：“格央啦，你的視頻我能拿去用嗎？我們在村里放給老鄉(xiāng)看?！?/p>

　　格桑央金不知道這些視頻到底傳了多遠，但走在街上，常有人盯著她看，然后說，“我好像在哪里見過你。”

　　“每次聽到這句話，都很感動，那些熬過的夜都值了?！备裆Ｑ虢鹫f。

　　后來她從反詐騙中心回到宣傳科，但反詐這事兒沒放下。

　　社區(qū)居委會找她：格央啦，能不能來給我們講講反詐？

　　學校老師發(fā)微信來：格央啦，能不能來講講校園欺凌？

　　自治區(qū)婦聯(lián)也找她，請她去宣講婦女兒童保護的內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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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為了讓宣講更加“精準”，她給大學生講刷單、講網(wǎng)貸陷阱；給初中生講欺凌、講怎么保護自己；給小學生講游戲幣詐騙、講“網(wǎng)上有人讓你發(fā)照片怎么辦”；給社區(qū)老人講保健品騙局、講“冒充孫子打電話要錢”……

　　一個PPT改七八遍是常事。

　　憑著這股勁，她被評為拉薩市“金牌”宣講員，后來又獲得了全國“百個巾幗好網(wǎng)民”的稱號。

　　但格桑央金不常提起這些。

　　她記得的，是那些具體的瞬間。

　　有一次，一個腦癱患者被人騙了8000塊錢，家里人已經(jīng)不抱希望了。格桑央金幫他梳理材料，聯(lián)系拉薩市反詐騙中心的同事，一步一步跟進，最后錢追回來了。

　　那個人打來電話，哭了很久，翻來覆去就是一句話：“格央啦，謝謝您?！?/p>

　　想拉著別人，也走過去

　　2023年冬天，格桑央金的兒子確診腎衰竭，合并尿毒癥。

　　那天晚上，她和姐姐兩個人抱著孩子哭了很久。

　　從拉薩到成都，手術、腹膜透析。孩子的肚子上埋了一根管子，對環(huán)境要求很高。她和姐姐輪換看守，半夜檢查管子是否通暢。

　　藥品一個月要十幾箱，她們自己搬、自己扛。

　　有一次搬藥的時候，格桑央金從車上摔下來，膝蓋磕破了，她爬起來拍拍灰，繼續(xù)搬。

　　姐姐看到她褲腿上滲出血來，眼眶紅了。格桑央金說，沒事。

　　“那一年，姐姐幾乎沒有睡過一個整覺?！闭f起那段日子，格桑央金只字不提自己有多累。

　　孩子生命體征穩(wěn)定下來后，格桑央金利用間隙拍反詐視頻、更新賬號。

　　她把手機架在桌上，背景是一面白墻，就那么一條一條地錄。

　　有時候錄到一半，醫(yī)院打來電話說孩子情況有變化，格桑央金抓起包就往醫(yī)院跑。

　　孩子病了大半年，她一天工作也沒耽誤。

　　她沒跟任何人細說孩子的病。“我不能哭，哭了他會更害怕。我要讓他看到，媽媽還在正常工作，他只是生了一場小病?！备裆Ｑ虢鹫f。

　　有一次，直播安排在晚上八點。孩子那天的透析反應大，一直吐。格桑央金守在床邊，看著時間一點點接近八點，她對姐姐說：“你幫我看著，我去隔壁房間播一會兒?！?/p>

　　那場直播她講了一個小時。講反詐套路，講怎么防騙，講得跟沒事人一樣。

　　講完回到病房，孩子已經(jīng)睡著了，姐姐靠在床邊也睡著了。

　　格桑央金站在病房門口，靜靜地看了一會，然后擦干眼淚，走進去給姐姐披了一件外套。

　　這時，她想起父親說過的話。

　　“人這一輩子，沒有過不去的坎?！边@也是格桑央金父親臨終前說的最后一句話。

　　格桑央金說，她遇到過很多坎，有的坎，她覺得真的邁不過去了，就會想起這句話。

　　她說這話的時候，聲音有點抖，眼圈紅了。她忍住了。

　　好在，孩子的情況一天天好轉了。

　　接連經(jīng)歷了父親去世、孩子重病，格桑央金比很多人都知道“難”字怎么寫。

　　正因如此，她更不想讓別人也經(jīng)歷這些難。

　　她堅持反詐，是怕別人被騙。

　　她做校園宣講，是怕孩子們受傷害不敢說。

　　她做食品安全試驗，是怕孩子們吃到不該吃的東西。

　　“我遇到這么多不如意，希望別人就不要再遇到了?！备裆Ｑ虢鹫f。

　　所以，每次宣講她都會留下電話號碼，會認真回答每一個陌生號碼打來的電話。

　　所以，她的微信里，存著3798個聯(lián)系人。

　　她說：“我就是想做點有用的事。”

　　“人這一輩子，沒有過不去的坎?！?/p>

　　她走過來了。她想拉著別人，也走過去。

　?。ú邉澖y(tǒng)籌：米瑪 統(tǒng)稿：玉珍 執(zhí)筆：旦增旺姆）

　　撰稿人語

　　格桑央金的微信名叫“向日葵的同學”。她說過，向日葵向著太陽生長，她也想做一個溫暖的人。

　　初識格桑央金是幾年前的一次采訪中，一張標志性笑臉迎上來，對接采訪事宜，很認真。此后幾年，記者斷斷續(xù)續(xù)與她接觸，她好像沒什么煩心事，身上總有用不完的力氣。可熟悉以后，又覺得她“真的很愛多管閑事”——吃頓飯電話響個不停，反詐咨詢、孩子教育、家庭瑣事，她像個填不滿的樹洞，什么都聽，什么都接得住。

　　直到我了解了她的全部經(jīng)歷：接連經(jīng)歷父親去世，兒子又確診尿毒癥，家里家外，她咬著牙往前走。

　　有一次我問她，經(jīng)歷了這么多，怎么還能依然樂觀，一心想著幫助別人？

　　格桑央金沉默了一會，說：“我也抱怨過，為什么是我，為什么是我的孩子?？稍卺t(yī)院里走了幾趟，再想想工作中遇到的那些不容易的人……我只祈禱，如果這世上必須有一個人來承受這種病，就從我孩子這里截止吧?！?/p>

　　我寫下格桑央金的故事，不是為了記錄一個“好人好事”，只是覺得，總有一些人，在比我們更難的處境里，依然沒有松開拉著別人的手。這樣的人，應該被看見。